心之官则思。我慢慢地悟懂了莜麦和莜面确确实实是坝上农民的主粮、主食。多少年,多少代,莜麦和莜面活在世世代代农民的认知里,有的被他们浓缩为农谚。农谚就是坝上农民的生活指南,生产指南。农谚有好多,例如“口外三件宝,莜面、山药、大皮袄”,这句话的“口外”指的是现今的坝上,农民认为这三样东西是活命的宝。“春不种,秋不收”
,坝上农民认为坝上冷,无霜期很短,九十天左右,只能是春天种地,秋天收秋,不可错失良机。“地不冻,紧的种”,说的是坝上海拔高,严寒冷凉,气温变化剧烈,温差大,进入播种期以后,即使天刮狂飙,天下雨雪,也不能耽误农时。“倒茬的莜麦长得好”,倒茬就是换茬,一块耕地不可连年种莜麦,否则莜麦会得病,被病虫祸害。“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,二十里荞面饿断腰”,这句格言流传的时间长,地域广,说的是莜面远比白面馒头、大米饭、玉米面窝窝头经饥耐饿。究其缘由是莜面含有的蛋白质比例远高于其他谷物,我专门查阅到,莜麦秸秆也含有蛋白质,所以坝上的大牲畜太喜爱吃莜麦秸了。“莜面吃个半饱饱,喝碗开水正好好”它是坝上几乎尽人皆知的顺口溜,这话是经验之谈,提示吃莜面不可因为吃得香而过量。
世世代代,口口相传的莜面故事是坝上人对莜麦和莜面的另一类认知。“莜麦是喝了烧酒出口外的。”我采集到这个故事的时间远在1970年代,地址在张北县三号公社食堂,吃了上午九点的莜面窝窝饭以后。炊事员郭师傅津津乐道地讲述这个故事,他接着说:“莜麦的酒劲大,小孩子们扛不住,才把脸蛋子烧红的,吃得脸蛋子红紫不楞腾。”
郭师傅,中等个头,长脸,不胖也不瘦,脸颊总是泛着浅浅的红光,说话中气足,快七十岁的人像个六十岁的人。他还说:“我爷爷年轻那阵子,就是火头军,专给满清兵营的喽啰们做饭。凡莜面一类的面食,比如莜面窝窝、莜面傀儡、莜面山药烙饼……能做出一百单八样。由我爷爷做弄出来,人们得格外多吃半斤八两。因为爷爷手艺好。我们父亲也当了火头军。轮到我们哥俩,只有我继承了父业,‘莜面砖’‘莜面傀儡叉子’成天不离手。”郭师傅讲的故事是我闻所未闻,它价值连城,当场震撼我,被我记在下乡工作日记里。
我调离张北县后,我把故事当作自己的“考古”。郭师傅三代是火头军,他爷爷当火头军的年代距今老遥远了,至少是1850年代。清皇帝文宗,名奕詝,年号咸丰,1850年恰是他登基之年。清咸丰年间,张北县(三号村,以及附近还有的二号村、四号村)肯定有清兵将士驻扎,驻军将士肯定吃莜面,坝上肯定种莜麦,老百姓交的皇粮肯定有莜麦,《清史》里肯定有记载!我凭一己之力,翻来覆去地“考古”郭师傅的莜麦传说。我油然而生着庆幸感,自豪感,我很感谢郭师傅,他的口述历史资料具有多层文化价值。
比较郭师傅讲的纪实性故事,我在单晶河公社马莲圐圙村听过一个美丽又神奇的故事:“一个年轻农民喜得贵子,他匆匆地安排了妻子坐月子的事情以后,拿起镰刀就去收割莜麦了。那莜麦地的地征子老长老长,一眼望不到头,等他割完莜麦回了家,正好赶上孩子过满月。”坝上农民的浪漫情怀,他们编造浪漫故事的能耐,会让作家自愧弗如。换一个角度看,这也是构成莜麦莜面文化的素材呢。
莜麦是自然珍宝。先有农民的莜麦生产实践,莜面的生活实践,后有这样那样的农谚、家史和传说,再有文人墨客的文章,再后有县志的记载,那《清史》呢,也一定会有记载。它们相加的总和就是文化,也是文化遗产;它们是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美妙结合。总而言之,莜麦莜面源远流长,生生不息,川流不息,千百年来,它像冬天滚雪球,越滚越大,它像长江黄河越流越长,莜麦和莜面内涵的文化元素一点一点地生发着,创造着,积淀着,丰富着,前者为后者铺垫着,莜麦莜面文化在张家口生根了,成长了,壮大了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